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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jintree @ 2008-05-09 14:50

 



“这是我第一张关于中国的照片,摄于1956年底的一次火车旅途中,这趟火车把我从香港带往广州,换句话说,就是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马克·吕布(Marc Riboud)镜头下的这位中国妇女一袭黑衫,从她的行李看是个农民;而从她自然流露的东方女性的娴雅里,摄影师乐意揣度她是位城市居民。

 

近日,北京798“巴黎·北京摄影一空间”举行了“马克·吕布行摄中国四十年作品展”。50多年后凝望当年这幅黑白照片,我们仍注意到这位妇女疲倦的姿势:她梳着家常的中式发髻,脸歪靠在臂弯上;她脸上的神情,是为那个时代生活着的人们所习以为常,为成长起来的孩子们也许还未全然忘怀的一种忧郁,一种时代的苦辛里无法稀释的酸楚。这也是之后几代人所熟悉的眼神,我们的祖母,母亲……不自觉的同一个表情。这个时代的表情,多年后在我们心底激起的情感波澜,是当时年轻的法国摄影师摁下快门那一刻所想像不到的。

 

我寻找的是生活中真实的一面,我不相信纯粹的创造……作为摄影师,就是要在1/125 秒中品味生活。这位马格南的摄影大师一语道出了摄影与现实的关系:见证。他一生的足迹遍及全球,敏锐的目光注视着东欧、中东、亚洲及非洲大陆;作为1949年后第一位来到社会主义中国的西方摄影师,他以莱卡M6相机、35毫米镜头所抓拍的众多黑白瞬间,是已经和仍在巨变中的中国所容易遗忘的一份历史存档,他说,“我的回忆录就是照片”;尤其是四十年的中国摄影,更是这个国度的一份历史备忘录:中国的三面旗帜》(1966)、《中国:旅行瞬间》(1973)、黄山》(1989)、《在中国》(1996)、《马克·吕布在中国:四十年摄影》(1997)等,遗憾的是这位独一无二的中国现实记录者,至今还未出版一部中文版摄影集。

 

与之几乎同时代的法国人罗兰·巴特尔曾论及“从摄影中醒觉的固执的真实。”换言之就是摄影能够证明:“这个存在过。”呈现或美好或无情地存在过的铁铮铮的事实,无法修饰,无法篡改,这就是摄影的力量。陈丹青认为,“摄影的觉醒,应是人的觉醒。”他随之又说:“中国无数的表象与隐秘,尚在摄影机前沉睡。”

 

他这番断言是在数码相机已充分普及的2003年,从摄影工具看,已然具备成为一个影像表达的民主时代的机运。而历来漫长的影像纪录,只为持有相机的一部分人所承担,这个历史责任这不可谓不重大。这是一扇可以洞察历史的“表象与隐秘”的窗子,对此马克·吕布在这张“窗口·北京”的照片里有其独到的体验:


 



“这些窗子是典型中国式的,把望出去的街道分为一系列舞台场景。左边商家的窗上贴着告示:‘收购钻石、珍珠、翡翠和国货’,这是1965年,北京物资短缺,市民们不得不设法卖掉他们的传家宝,以换取几个钱,这廉价得叫人无法忍受。一年后,文革开始了,人们被迫把金银财宝统统上缴给国家,且无任何回报,除非你将为之招致公众的羞辱和鄙弃。”这窗外是1965年北京琉璃厂萧条的街景,山雨欲来,而门庭凋敝的“北京工艺品出口公司”及毗邻的“荣兴斋”尚在勉力撑持……马克·吕布不会汉语,除了接待和陪同人员,他也不准与随便遇见的中国人交谈。这是某次购物时,马克·吕布摆脱了“陪行天使”,“冒险”闯入琉璃厂古董街,可仍有两个女孩仍尾随着监督他的一举一动。以至于在这张著名的照片里,她们分别占据了左右两边的窗子,作为某类历史角色,与今日这个世界里的观看者彼此投去警觉的一瞥。

 

马克·吕布先后来过中国20多次,他自称徘徊在王府井大街的次数比香榭丽舍大道还要多。在这里,他曾目睹了来往的“蓝蚁群”(罗伯特·朱利安语)中,忽然闪现出一袭气派的黑呢斗篷,毛狐领子簇拥着一位女士凛然孤傲的脸庞,她的指间还捻着一根烟!这是1957年最后一个张狂露面的“封建贵族余孽”,抑或“资产阶级右派分子”?他也曾被神秘地告诫,在酒宴上不能拍摄“伟大的舵手”的正面尊容,他不管,机敏地拍到了毛泽东持高脚杯饮酒的正面像;而他更多的镜头则摄取了无数普通中国人的生活:矿工,钢铁工人,农民,学生,士兵,纤夫,江湖艺人……他醉心于中国传统建筑庄严的美,他捕捉着劳作者的形像,以及那个年代里人们极少的娱乐,如在京郊的雪天,全村人兴高采烈地围看着两个京剧武生对枪的场面……他爱照孩子们纯真的脸;但对于肩扛木头来福枪的红小兵们同仇敌忾的操练场面,他则坦言心生战栗;而另一幕忙碌的垦荒场面中,他镜头的焦点却落向了农民中间一位戴眼镜的文弱书生。

 




  

 






我也宁愿拍摄一些细节,普通生活中微末的事物。翻阅马克·吕布的摄影集,读者将淹没在过去几个时代变迁的细节里。“我第一次到中国时,深圳只是个小渔村,如今它正被建设成为一个拥有300万人口且堪与香港匹敌的大都市。”90年代中,在赞叹中国迅猛发展和蓬勃生机的同时,这位七旬老人也表达了他的忧虑:他所爱的那个拥有悠久文化的东方正被骤然粗暴地西方化。中国正越来越失去她的传统和本土气质;看到世界上最古老的文化丧失其原本的身份,他感到痛心:“一个国家粉碎了与本身历史的系链,变得像我们这里有的最坏的东西那样——金钱成为人们所有活动的唯一准则。道义与家庭等价值正在崩溃。这如同把我们(三、四个世纪)一系列历史进展尽可能短地压缩在一场赛跑中……”

 

这是1996年在巴黎举办《中国四十年》回顾展时,马克接受记者采访时恳切而善意的批评。而《新观察家》杂志总编让·丹尼尔则撰文代为老友慨叹:“我的东方死了!

 

回到本次摄影展。这一幅照片令人难忘:夜幕降临,某南方都市拥挤的车阵后一面巨大的广告牌上,赫然定格着女模特一双大睁的眼,美艳却惊恐。马克·吕布,这位忠实的记录者,依然无法回避这双现实又超现实的历史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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