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伯格曼最怕的,是在一个大好的晴天里作别人世。这话是伍迪·艾伦传出来的,这位死忠于他的后辈(也是七十多岁的老头了)揣度他大约喜欢那天多云。北欧波罗的海汪洋中的法罗岛在2007年7月30日是阴是晴不得而知,就连北京那天的天气我想不起来了,似乎也没必要去翻日记。我闻悉消息的是第二天31日,老天显然是喜怒无常,雷雨—雨霁—大太阳—大雷雨—整夜的雨。说到这儿我记起来了,30日这天更是狂雨如注,我不得不顶着瓢泼大水去院子里清理淤塞在阴沟里的落叶,水快要漫进屋子了。这天气伯格曼满意吗。总之这样的日子上网是践蹋光阴。第二天有人一进屋就说,伯格曼死了。五分钟后他出去接了个电话,敞开的门外传来他稍稍压低的声音:是,我知道伯格曼。。。他再进门,一副给人做心理测试的神情:安东尼奥尼也死了。
不晓得我们当时脸上是做何呼应的。同一天?我脑中只瞬间闪过一个念头:上帝——大约是有的吧。
有文为证,伯格曼对安东尼奥尼的评价不甚了了。原话有点攻击性,不引用了,着实是尖刻到有点霸道。有人议论,没准是伯格曼王顾左右、指东道西的腹诽,我想不至于。也许是太拥有完整世界、君临天下的伯格曼无法对安东尼奥尼式的冷漠怀有好感吧。倒是另一位大人物安哲罗普洛斯深情款款地圆场:“安东尼奥尼和伯格曼的生活和作品都达到了完满,安东尼奥尼是我个人心中的大师之一。我们的第一次会面是在罗马,我给他看了我保留的《奇遇》电影票,那部影片我看了13遍。他笑笑,也拿出我的一部电影的电影票,是《流浪艺人》,不过他承认自己只看了两遍。”为这一不同寻常的表白,我要再去看安哲,我历来相信的智者之惺惺相吸在此有效。对于安哲式的宏大叙事,目前我有点不耐烦。这是我的问题,我知道。
当然伯格曼不会。伯格曼是慢,看进去了,不隔也不闷,我刚看了他一个早期的《监狱》,开场上来的一位老者(他是剧中导演的数学老师)端坐在餐桌旁正色说:生命,就是自摇篮越向坟墓之弓。他提议导演学生拍个譬如谴责往扔广岛原子弹的罪行之类的严肃电影。座中一位男演员闻此,忍不住下巴几乎从碗沿跌落到桌上,他一面痉挛着捂嘴偷笑。老者瞥了他一眼,直到影片结尾时再见他时才开口:你这只嘲鸟也在啊。他这么慢吞吞的说来,真够瞧的。伍迪·艾伦认为,伯格曼任何时候都没忘记要让观众兴奋。没错。伯格曼自己也曾在一则访谈中淡淡地说,电影只是一个游戏。他拍电影只是取悦自己,以及喜爱它的观众。说完这些,他又严厉起来。
得知两大师仙逝的当晚,我翻出安东尼奥尼的《奇遇》来。说实话看到后半部时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我什么也不做,从后往前看了一遍。这天余下的时间里我寻思,过几天再看一遍。
《放大》我看过,之后我就迷上了摄影师干活的那范儿。我说的是端机械相机的摄影师。一位朋友说得对,进暗房就像是搞什么仪式。另一位朋友满城找《红色沙漠》,据说此片关于色彩革命意义如何了得云云。书本上那些头头是道的艰深理论我更不耐烦。我不读什么,安东尼奥尼深入我心。这两大师,我此刻更亲近安东。我们原以为,自己对生活的知觉,对欲望的把握,对情感的判断取舍是明确、有控制力的,而安东尼奥尼以他的电影说,这一切很可能是摇摆不定,破绽频仍,始料未及的。男主角在寻找失踪女友的孤岛上,忽然对女友的女友暗生情絮,转而狂热地追逐。爱火正燃,他竟又和一位偶遇的妓女在宾馆的楼下寻欢,楼上则是彻夜黯然等待他的女主角。对于失踪的好朋友,女主角一开始心急如焚地希望她回来,继而但愿她永远消失——因为她以为自己恋爱了,好朋友成了不现身而无可争的情敌,旋即又发现奇遇之恋如同沙堡可转眼崩溃。困惑么,是的。荒凉么,是的。真实么,是的。是的。
但说这些听上去像个老套的三角恋什么的,而并未触及电影的风格特质。“电影跟文学无关。”伯格曼否定地肯定。我所着迷的是安东的镜头语言,人物在画面中的出现或转换所形成的空间感,以及那些神情疏离的男女的面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