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点,macth point, 也译作赛末点,小球比赛中的术语,拥有赛末点的一方只要再赢下一分就可以锁定胜利。赢得赛末点从来都是惊心动魄的,击出的球,碰到网沿弹起,它会落到哪一边呢? 赢与输就是一念之差,命运却有着天壤之别。伍迪·艾伦以此为喻拍了一部很不伍迪的影片。伍迪·艾伦式的幽默戏谑、冷嘲热讽荡然无存,伍迪·艾伦风格中的松松垮垮、丢三拉四(他貌似战战兢兢、吊儿郎当的垮掉派)被结构缜密、剑拔弩张、步步紧逼的剧情所取代。故事逻辑进行得过于合乎伍导意欲表达的主旨了,当这位从爱尔兰来到伦敦的穷小伙克里斯凭着一手漂亮的网球,逐步跻身伦敦上流社会,成功转型为大公司的管理高层并成为有钱人家的快婿时,观众有点揪心,有点落空:咦,这小子也太顺太幸运了!这户富人也即他的贵人们太open,太和他的运气合作了!然而伍迪的逻辑并未越界,尽管现实生活中可能更层出不穷的是于连“红与黑”式的、天才雷普利式的吊诡的命运,而《赛末点》要说的point(重点)可能更在于强调一种世事的偶然,也即无常。
网球教练克里斯(乔纳森·莱斯·迈勒斯饰)第一次受邀去富家别墅参加party时,为府上温柔贤淑的小姐克洛伊所倾心,而他也同时为克洛伊哥哥汤姆的未婚妻——来自美国的无名演员诺拉(斯嘉丽·约翰逊饰)所吸引。诺拉背后是一个充斥着酒精的离异家庭,汤姆说诺拉身上有着一种家族的不羁,正是这种不羁的性感使富公子汤姆深深迷恋并不顾母亲的不满与之订婚。而这两个女人的冲突是必然的,汤姆与诺拉分手也是必然的,诺拉动荡情绪化的性格和她一次次试镜的失败似乎就是一回事,这种性格如果在克洛伊身上可能就转化为一种戏剧性的天分,否则就注定了是失败的性格,哪怕她再迷人再性感。诺拉就此跌下去了,而本来与她处于同一个岔道口的克里斯则往上越走越稳了,只要他不犯大错这辈子就相安无事了:豪华的公寓,善解体贴的妻子,歌剧包厢,看画展并收藏喜欢的画,周末郊外别墅的假日,打猎,暑期希腊之旅……他梦寐以求的都有了。但不幸的是他又遇见了他一直暗恋的诺拉并与之继续来往,直至她怀孕,她坚决不堕胎要他摊牌——他忽然清醒过来,为欲望,说不清的性或爱而放弃苦苦挣来的优裕生活?在两种力的步步紧逼、撕扯中他本能地矛盾重重地下了手,用岳父的猎枪将诺拉隔壁的老太太杀死并将其家布置成一个抢劫现场,然后枪杀了按他的约定下班回家的诺拉,以迷惑警方。他的罪行侥幸瞒过了怀疑他的侦探,极其侥幸的是,在随后另一起相似的谋杀案中捕获的案犯口袋中竟发现了诺拉邻居老太太的婚戒!——这戒指又恰恰是克里斯偷走后欲扔入市河,却不慎落在了栏杆这边路上的!
看到这一出时我想完了,克里斯的指纹在上面肯定要坏事了。然而镜头马上切到大半年后克里斯的儿子出生后举家欢庆的场面。克里斯摇摆不定的命运再一次回到了正轨。但这一切就这样了结了么,笼罩着两名死者(还有诺拉怀着的他的骨肉)血腥的阴影,克里斯后半辈子的人生是否能躲避无常或必然的惩罚,在另一个新的轮回中?
看完了,我窝在床上下不来。反复摁着快进、快退又看了一遍。这几幕令人过目不忘——
影片开头不久,刚来伦敦的克里斯躺在公寓的沙发上翻看几本书,他翻翻这本又那本,不专注的模样告诉观众,他看书是为了供日后好作社交的谈资——果然十来分钟后,克洛伊的父亲称赞与他谈论陀斯妥耶夫斯基甚为欢心。书其一的封面就是陀氏的《罪与罚》,其主人公,一位穷学生尽人皆知地杀了一位老太太。
一次餐桌上的谈论。汤姆兄妹的看法是一致的:相信努力工作,绝望导致最少的抵抗;而克里斯却认为运气更重要,科学家们更多的发现只不过越来越证明这个世界的不可知,偶然,变化永远发生在计划之外——而导致最少抵抗的是信念。
还有,还有,回荡在每个命运岔口的威尔第歌剧片断(天才雷普利的感觉又来了),《Mi Par D'Udir Aspro》即《弄臣》,不管你是公爵还是小人物,每个人都在被造化所弄。弄好,弄坏,有时候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毁灭。
这个片子是伍迪·艾伦的摊面上少有的沉重之物吧。他可是向来就那么促狭,爱寻开心,举重若轻的。显而易见他终究是严肃的。近来在看伍迪·艾伦的四十四部全集,有点不可思议,这个看上去至今仍不时跳脚骂街的伍迪·艾伦都七十高龄了,他越发活力四射且尖刻传神,他越发秃顶的脑袋周际那圈可怜的卷发,他那幅招牌式的永不改变大黑框眼镜如此无辜且脆弱,他的大鼻子下连珠炮式的雄辩永远磕磕绊绊……我承认,越看越着迷。
PS:《弄臣》是部著名的歌剧,三幕,威尔弟作,首演于1851年3月。剧情大意是:丑陋的里戈莱托在宫里当弄臣,帮着好色的曼图亚公爵勾引朝臣的妻女,引起愤恨并被算计,糊里糊涂地参与了诱拐自己的爱女吉尔达,明白过来后,决定雇刺客杀公爵。当接到刺客送来的尸袋,以为大功告成时,忽闻公爵的歌声,打开口袋一看,里面装的竟是自己的女儿……原来,对公爵一往情深的女儿获悉父亲的计划后,竟甘愿替公爵一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