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的晚年,文字的城垣捍卫的王国。她一生中写作了八十多部长篇,一百多个短篇,十七部剧作。成都到北京的飞机上,我歪在角落里,像小圆镜似的仰举着一本连环画样的小书,两个钟点读完了一桩凶杀案:《怪宅与明星》——像小圆镜那样,这本8万字的小书只要1块钱。这只是阿加莎·克里斯蒂一个不算出名的故事。我第一回读她的文字。这位侦探小说的女王的生平不知如何,诸位,谁来译她的自传?余生也晚,直到去年某个深夜才潜入某网站看到了《尼罗河上的惨案》和《东方快车谋杀案》,激赏不已,便一气看完了该网站上十多集“大侦探波罗”的故事,一直看到第二天入夜。


英语传统里,侦探恐怖小说这一支真是人丁兴旺啊,大明星诸如爱伦坡的杜宾,柯南道尔的福尔摩斯,克里斯蒂的波罗,还有切斯顿特的布朗神父——前不久才在朋友的推荐下知道这位大作家写得这一手好故事,快意之极又无从作悔——我那些浪掷的时光哪去了,那些黑洞里若能蜷着抱住这些荒谬离奇恐怖神秘的故事,翻来覆去的读烂这些好故事,活着也就不那么无聊了。那夜在新疆,我们两个坐在沙漠边缘热火朝天的露天排挡上,就着冰啤和嘎瓦斯(一种俄国风味的冰饮)大谈这些我们所热爱的人物,两眼放光。
我想坡是个很奇特的人,一辈子潦倒落魄,一首诗写到第三句就在坟头上打转,瓮声瓮气,愁云重重。可编起故事来他一点也不闷不呆板。他像先知那样从容莫测——叵测。对,他故事里的重头人物往往有着叵测、吊诡最终悲剧的命运。
柯南道尔据说是个出名的吝啬鬼,贪钱,薄情,自私(甚至对亲生女儿)等等。要命的是他写出了伟大的福尔摩斯。很小时我就听说了这位大人物(亲眼看他故事是2003年,愧杀)——在我童年的世界中,福尔摩斯是一位骑士、侠客,影如飘萍,来去无踪,他是术士、学者、考古学家、探险者、格斗士甚至魔法师。福尔摩斯,是我孩童世界对另一个遥远又确凿存在的世界的神往。我至今不怀疑,有一天若在伦敦阴霾的街巷踱步,也许我会不期然地撞见这样一位黑色礼服、领结俨然,咬着烟斗若有所思的人物。我慌忙摘掉手套,嘴边冒着腾腾水汽,热烈摇着他的胳膊,啊啊,尊敬的福尔摩斯先生。
这回我又安心了。我为克里斯蒂所折服,她逻辑学家般的机智,“维多利亚”式的审慎甚或“拘谨”——她以此赞誉这个故事里最清醒睿智的老妇人玛波小姐。而我在读完故事后忽然想到玛丽安·摩尔——人们也称这位智慧机警的美国女诗人为“摩尔小姐”——一直到她晚年。也许,很可能玛波小姐正是阿婆的自我投射呢。本来聪明的老婆婆就少见,绝技盖世的天才阿婆稍稍自许些也无不可。博尔赫斯坚持说,让我们写自己最熟悉的事物吧!
英式的矜持,审慎,深谋远虑。至于切斯特顿,光是他的散文,我的朋友已有相当的评价:智力、热切和乐趣。他的侦探故事是一则则出色的小说,而没有这类题材习以为常的形式上的套路感,他是文学的:微妙,深刻。并且伟大。我将发现这些或更多的,而不是验证这些评价。尽管好的文字,一开始我们往往配不上读它。
还有不得不再叨念一句的老希区柯克,史蒂芬·金——那夜我写了关于《肖申克的救赎》的几行字,次日清早在公车上,我摊开新京报,赫然是《肖申克的救赎》(史蒂芬金中篇小说选)译介出版的新闻,感觉是我在一片黑地里,猝然踩响了一片五光十色的礼花。
还有,刚才我在翻《福尔摩斯探案集》时,在序言里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威尔基·柯林斯。想起来了,昨天在成都书摊上,和克里斯蒂福尔摩斯们的捆在一起的,还有就是你,似笑非笑的柯林斯先生,我刚刚踩到了一个哑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