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孔是一个人躯体的灵魂。”葛丽泰·嘉宝,这位非凡的女性就像是为了印证古希腊哲人的话而存在。前无古人的是,她在世时就已成为一个传奇——其实细数起来,同道者倒是有两位,一位杜尚,另一位张爱玲。年轻时,他们咄咄逼人,眼里智慧又嘲讽,老了全收住了,愈发是世事洞明见真淳。他们后退得深谋远虑。而嘉宝的消失完全出人意料,像个儿童突然有一天早上不想起来了,从那以后,她干脆退了学。这个儿童可谓天人。
最为人们称道的,正是她那涌现于黑暗中的脸,惊鸿一瞥,所有人都暗自赞叹她的神秘、高贵、睿智、优雅,她的美是矜持、峻洁的,有如冰川令人心生敬畏。有个朋友曾说,嘉宝的脸天然就是精神之美。当她作为瑞典女王推开皇室厚重沉闷的窗子,扑面而来是无边历史的雪原,“犹如雅典娜见到了希腊。”三十六岁如日中天的她,以嘉宝式的决绝离开了好莱坞——像女王扔下了江山——永远走下了银幕。她搬到纽约一栋楼房的顶层,在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过着名符其实的隐居生活。没有记者,没有声明,不接电话,也厌恶社交。她终身独居,人们常见她穿着雨衣散步,偶尔到跳蚤市场挑选便宜的旧家俱。
我最早看她是《茶花女》,之后是老版的《傲慢与偏见》,那个不动声色地冷嘲愚众(首先是她家人)的伊丽莎白,其洒落超逸的风度,舍嘉宝其谁。最近是《Queen Chritina》——克里斯蒂娜女王。17世纪的瑞典,这个六岁父皇战死、年幼即位的女君主时刻身着英武的男装,佩剑蹬靴,跳落马背闯入深宫,犹如一头敏捷的豹子,把大臣们甩在成堆嗫嚅的废话间。Chritina热爱阅读,半夜里爬起来看莫里哀的戏,却抱怨没完没了的文件和议员们口口声声的忠诚、穷兵黩武,她痛恨为了民族、国家、荣誉这类虚幻的字眼征战不休,当听见“为先王报仇”的呐喊,她平静地纠正道:不,为了正义。
《Queen Chritina》讲的是女王为了真正的爱人而放弃王位,远离祖国。“窗外就是悬崖,和一往无际的大海。”在即将升帆的船上,倒在她臂上的情人憧憬描述着他们准备前往的温暖小岛,随即死去,他死于情敌的暗算。此刻镜头推进——“特写”最早的出现是因人们想看明白嘉宝的脸——定格在那里,无声的悲恸仿佛上帝的悲恸。O, my GOD. 身边的人不由的想要蹲下去哭。女王拉过薄纸般的衣衿掩上情人的尸身,缓缓起身挨近船头,倚在云彩般的牙雕上,她因失去而瞬间抽空——凝固——直至永远出离了自我。而她依然傲立着,面对一切不公、无常、永诀、寂灭,天堂尽头的灰烬。这是人类面对一切非人的摧毁时最终存留的尊严。“请让我一个人呆着。”——每部“嘉宝电影”中,人们都能听到这句话,她像打着同一个“苍凉的手势”(张爱玲语)——虚弱,清醒,平静似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