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祖母一周年祭
天刚亮,她们打着蒲扇来了。 随身的香篮上名目庄严: “沈门某氏”。 跨落门槛,又腾出手扯扯 簇新的斜襟布衫。 诵经的老太太 假发髻上抹着新鲜的黄蜡, 玄色仿绸裤下 小脚嗫嚅。 在她过世的后厢房里 她们围坐着叠元宝, 念叨她几句 专心了,一时没人开口。 天井上头,一道拐进来的光 填充了她们中间的空白, 像一块湿手帕被摊晾着焐干。
上香。 呷口盐开水, 荡涤乾坤。 木鱼和钟,笃定地问答。
几个金蝇似旋舞于诸佛头顶。 她们垂目慈悲, 又似睥睨。 又蓦然圆满, 双手合什, 手背上的祖母斑沾满 人世的金屑银粉。
她的香篮天黑时烧给了她。 锡箔飞漾, 下落时蜷缩着,像皮肤沾到火 嗤嗤生疼。 脸很烫。我感到有股力 在把身子朝焰心拉。 明白这个要许多年: 她已一点点的 被看不见的什么 吞咽。
屋檐下的阶石 还未凉透。 去年这时候,我走进走出 她坐在这儿剥豆荚。 村子,像一口充满的水缸 一阵破裂前的静。 自午睡的深渊里 潜上来的鱼, 吐露一个忧郁的水泡。
此刻,祖父题写的“沈门吕氏”四个墨字 撑不住崩散了。 她所有挣脱了此生的 横竖弯勾 正追随这口通红、满盈的灯笼 迤逦上升。
2001.7.30 2006.5.31
|